恶夏 - chapter34哭泣 laмeiшu.cōм
盯着镜中的自己,忽略去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,那张素白的脸与平时无异,却又处处透着诡异。
指尖轻触肋骨处的咬痕,她眨了眨眼睛,拽下浴巾裹紧身体,白色遮盖住皮肤上的点点红痕。
换好衣服,她坐在阳台的藤编椅子里发呆,期间似乎有保洁进来过,把昨夜换下的床上用品从椅子里收走,又把床单被套全换了一套全新的。
但她实在回想不起来,想象不出来李祐赭收拾床铺的模样。
清净不过多久,敲门声响起,一下,又一下。
站在门前,右手握着门把手。她想,如果是李祐赭,就一刀捅死好了。
杀了撒旦,上帝也不会怪罪她的。
这个念头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门口站着的是姐姐。
旻智穿着那件米色针织开衫,头发随便夹了个鲨鱼夹,少见的温暖柔和,也少见地问她:“我能进去吗。”
修允点点头,侧开身,不自在地拽了拽衣领。
“你们昨天玩很晚吧。”旻智在床沿坐下,随口问道,“上午去叫你们两个,都在呼呼大睡。”
“嗯?”修允心脏猛地一颤,“什么。”
“你们昨天不是出去玩了?”旻智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,示意她过来坐下,“很晚才回来吧。我等到十二点多都没听到隔壁有动静。”
当然没有动静。你隔壁是李祐赭,而他在我的房间。
修允没说话,走过去坐在姐姐旁边,床垫微微凹陷,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边。
“所以,昨天那孩子是在跟我说谎?”旻智说,“你们其实一直在外面。”记住网址不迷路мiгeи8.cǒм
她顿了顿,感慨了一句:“这下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。”
修允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姐姐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相信他。
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他跟来,都怪你,都怪你和妈妈。如果不是你让他来,如果不是你说要来这里找妈妈……
她终于开口说话:“我们什么时候能走?”
旻智愣了一下:“走?去哪。”
“家。”她说。“回家。”
“韩修允。”
旻智的声音有些疲惫,被反复折腾之后已经没有力气发火的疲惫。昨天下午在车上那场争吵才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,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,现在她又来。
“你又要闹哪样?”
韩修允觉得很荒谬。是她在闹吗。每一次都是她在闹吗。今天她只是想回家,就只是回家,这也是她在无理取闹吗。明明受伤的人是她。为什么被呵斥的人也还是她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。
她捂住脸,手指压住眼睛,微微刺痛。
“我想回家。我不要在这里待了。”
什么度假村,什么翡翠海岸,什么欧洲之旅,她通通都不要了,她不喜欢,甚至是厌恶,为什么非要在夏天旅行?又热又晒又累,仅仅是呼吸都会出一身黏汗。
旻智看着她,有些迷茫:“你怎么了?”
她只是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泪水沿着指缝滴落在膝盖上,在裤子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“到底怎么了,你说话啊。”旻智的手搭上她的手背上,试图拿开她的手。
韩修允感觉自己要疯了。为什么要现在来关心她。昨天哪去了?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在她受完伤之后,姐姐才会出现?姐姐为什么永远晚一步,永远在她已经疼完了、哭完了、一切都结束后才会出现?
手被旻智强硬地拽下,修允只是张着眼睛不停地流泪,牙齿死死咬在那道刚结痂的伤口上,痂皮被碾开,鲜血又渗了出来。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嘴角,混着唇上伤口渗出的血丝,又咸又腥。
她已经分不清疼或不疼了,只是咬着,仿佛这样能阻止更多东西从嘴里跑出来。
“别咬了,修允。”旻智捧着她的脸,拇指按住她的下巴往下拉,另一只手去掰她的嘴唇,“都咬破了,在流血呢,快松开口。”
修允被她按着下巴,牙齿被迫松开。
不是的。不是我咬的。从昨天就开始流血了。从以前就开始流血了。反反复复,从来都没有痊愈。
她说不出话,只是不停地哭。不只是在为昨天流泪,那些眼泪已经在床上流完了。也许是更加久远的过去,也许是别的什么,她也分不清了。
算了,哭吧。人生能有几次嚎啕大哭的机会,又有几次可以无所顾忌哭泣的时刻。小时候哭会被说“任性”,长胖了哭会被说“恶心”,青春期哭会被说“矫情”。所以,现在把泪流尽了或许痛苦会少一点吧。
旻智没有再问其他的问题,把妹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,一只手圈着她的背,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脑勺。
身为姐姐,她很清楚妹妹是个脆弱的孩子。至少比自己脆弱。哪怕她总是伪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,也掩盖不掉她眼里时刻闪烁着的恐惧,和自己小时候一样。害怕被抛弃,害怕被讨厌,害怕自己不被需要。
父母没有溺爱妹妹,这个家里甚至不存在爱。有的只是义务、责任、体面。
所以她理解妹妹对母亲的埋怨。
在十七岁的年纪里,在这个最敏感的年纪里,她也因为同样的问题折磨得睡不着觉。在美国读书的那些年,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模型,忽然就会掉眼泪。室友问她怎么了,她也只能摇头沉默。
她能怎么样呢。她也不过比修允大了几岁。
哪怕到了二十五岁,也还是会因为这种矫情的问题流泪。
“回家,”姐姐说,“我们回家。”
回程那天,卡利亚里的天气热得不讲道理,才上午八点,扭曲的热浪让人难以喘息。具河真站在安检口前,挨个抱了两个女儿。轮到修允时,她的拥抱停留得格外长,手心贴着女儿的后脑勺,像有很多话要说,但最后只是一句:“妈妈很快就回韩国。”
修允没说话,也没有点头。
很快回来,又很快离开,有什么意义呢。
具河真松开手,转向旻智,捏了捏她的手臂,低声说了句“你辛苦”,旻智摇摇头。她又看向站在后面的李祐赭,微笑说祐赭下次见。男生微微颔首,说具阿姨保重。
还是在慕尼黑中转。
韩修允端着盘子回到座位,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李祐赭坐在旁边还是坐在对面更让她难受。站在桌边迟疑了几秒,她选择坐在姐姐旁边。
肩膀挨着肩膀,腿贴着腿,旻智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对面的李祐赭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。
他们又在聊那些东西。经济,商业,金融,然后是学业。旻智说之前的同学有人去了高盛有人去了麦肯锡……李祐赭说姨妈建议他考虑沃顿……一会儿是什么sky,一会儿又是什么常春藤,还有什么校友网络,听得她一个头两个大,耳朵里嗡嗡的,像有苍蝇在脑壳里转圈。
盘子里的食物一口一口往嘴里塞,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下去,纯粹是为了让嘴巴有事可做。
“修允有心仪的学校吗。”李祐赭突然问。
她稍稍一顿,又往嘴里送了一口蛋糕:“没。”
这两天加在一起,他们只说过四句话。退房时他问需要我帮你吗,她说不需要,行李还是被他拿走了。剩下两句就是刚刚。
旻智偏头看着她盘子里那块被挖了一大半的黑森林蛋糕,挑起一边眉毛:“不得了,这里的蛋糕这么好吃?”
修允皱了下眉,没反应过来姐姐在惊讶什么:“什么啊。”
“你居然会吃甜品。”旻智故作夸张地感慨道,“真是不得了。”
“姐闭嘴吧。”她站起身,端着餐盘又往选餐区走去。
旻智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甜品台的拐角,良久,把头扭过来,毫无铺垫地问:“你们又吵架了吧,这次是因为什么。”
他沉默不言。
“那修允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?”
李祐赭努力回想了一下,都是些含含糊糊的呓语,热,渴,不要,够了…….她的手指攥着他的后背,指甲嵌进皮肤里,留下几道现在还隐约可辨的红痕。也是,人在那种时刻,怎么会说出什么有用的话。
“没。”他说。
“算了。”旻智深吸一口气,又耸了下肩,“反正你也不会跟我说实话的。”
“抱歉。”
旻智却摇了摇手指,语气不像指责:“道歉的话就别跟我说了。还是跟我妹妹说吧……”
“如果你们真的在生气的话。”
她又回头往甜品台的方向看了一眼,那块区域空荡荡的,修允不在那里。
“她怎么还没回来。”
李祐赭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毯上闷闷地摩擦了一声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等——”话还压在舌头上,他的背影已经绕过那排皮沙发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旻智收回视线,不懂这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神神秘秘的事情。前天晚上还一起跑出去疯耍,第二天韩修允就哭得天崩地裂。
要不说他们俩是孽缘呢。
韩修允刚从洗手间出来,甩着手上的水珠,一抬头就撞上那张让人反胃的脸。她选择无视,低着头从他旁边绕过去,手腕却被握住。
“你又去吐了。”他说。
哈。真好笑。她就不能有正常生理功能是吗?她去厕所就为了吐是吧?而且她吐不吐关他屁事,现在装什么好人。她真想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他:刚才不想,现在想了,被你这个贱人恶心的。
但鉴于跟他说话自己可能真的会当场吐出来,她选择当哑巴。
抽手又抽不动,用力拽了拽,疼的也只有自己,他的手指还是圈在她腕骨上,死活不放。
他到底要怎样。怎样才肯放过她。做也做了,睡也睡了,她的狼狈、不堪、失态也都见到了,到底还要她怎么样。
到底、到底、到底要怎样!
她瞪着他,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堵着一团棉花似的东西,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气。
他说:“说话。”
“你——”一个字还没说完,声音突然涩住。
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哽咽。不行,不能在这里,不能当着他的面。
“松开。”韩修允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
视线变得模糊了,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,这样看不清他的脸,水雾把他的轮廓泡成模糊的一团。
手腕上的力道松了。她抽回手,像逃离什么会灼伤人的东西一样快步向前走。
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放声大哭一场。
可是、可是……她吸了吸鼻子,望向不远处姐姐的背影。
眼泪不能解决问题,甚至还是一个逃避问题的好借口。
哭泣根本毫无用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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